朵拉

在(韓國)家附近約5分鐘車程的醫院看了兩年之後,在商談師的反對下,我還是決定離開這間醫院,到一個更能理解我、體諒我的醫院就診。

就稱它為A醫院好了,A醫院從診所名稱聽起來就像個虔誠的基督徒,果然進了診間之後不但有耶穌雕像,甚至桌上還放著聖經當擺設,讓我常常覺得他會不會下一秒就跟我說「信耶穌得永生?」

A醫院的醫生是個年長男性,看起來是可以當我爺爺的年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對於我的一些煩惱沒有辦法理解與體會,甚至在我告訴他我最近吃什麼吐什麼時回我「你在減肥嗎?」

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換醫院的則是兩次上救護車之後,他卻告訴我「你在我這裡看這麼久了,我也開藥給你吃了,你還是想死還是憂鬱不安,那我也拿你沒辦法啊」

A醫院的醫師確實這樣跟我說了,在場的還有我的商談師,我一出診間就有點泛淚地問商談師「所以是我的錯嗎?」原來我得病、我生病、我治療、我自殘,原來我的一切痛苦都是我的錯嗎?

從離開A醫院開始,我一直有種被「踢皮球」的感覺,只要告訴醫生我前一個診斷名是「邊緣型人格障礙(BPD)」之後,醫生都會說「我這裡可能沒能給你幫忙,你可以去OO地方找專門的醫師」

讓我又一次覺得自己被拋下。

B醫院也是、C醫院也是。甚至C醫院直接給我開了長期的藥,讓我實際看見原來真的有「罐裝」的精神科藥物,原來電視上演的都是真的。C醫院開給我的藥,讓我在服用的幾天內發生了很嚴重的解離症狀,我丟掉了數十張專輯、我賣掉了我辛苦得來的小卡,我甚至夢遊煮泡麵、泡咖啡,甚至吃了40多顆安眠藥。

從第一次看精神科開始,我就知道我脫離不了藥物了,雖然我沒有抽菸的習慣,更沒有吸過毒,但我突然能了解「戒菸、戒毒」有多麼痛苦了。就像我至今怎麼也戒不掉喝酒、自殘、大量服藥等等傷害自己的「中毒症狀」了。

在台灣的時候也發生過戒斷症狀,原因是我太懶得去醫院了,懶到一兩週都沒有藥吃,只能整天昏昏沈沈、想吐和手抖。但經歷過一兩個月前嚴重的戒斷症狀之後,我敢說在台灣發生的那次戒斷症狀,真的是a piece of cake.

再從C醫院轉到D醫院之後,我才發現我一直以來都「吃太多藥」了,不僅是我大量服藥的惡習,還是醫生只像是想打發我一樣,給我一袋又一袋的處方藥。

D醫院的醫生就是C醫院醫師讓我找的「精神分析」專業醫生,他一次用三種方法並行治療,吃藥、精神分析和物理治療。D醫生一看到我帶來的以前的藥袋就問「怎麼吃這麼多藥?」

但問題就從這裡開始了,我吃了數年的藥,在這個時候被減掉了,讓我痛不欲生的兩週「戒斷症狀」開始了。頭暈、想吐、發抖,甚至是痙攣在兩週內沒有停止過,抖到沒有辦法好好拿東西、沒有辦法走路,甚至是沒有辦法呼吸。後來才知道有些人在戒斷期因為無法呼吸而失去性命,頓時間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覺得可惜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只記得有多痛苦和多累,但細節卻完全想不起來了,依稀記得自己用雙手互相壓住發抖的另一隻手、記得自己必須拿筆寫字卻抖到連字都寫不出來、拿不了杯子,記得一個人在床上痙攣的自己,記得倒在交誼廳沙發上打了20–30通電話給自殺防治中心的自己。也記得因為沒辦法走路而覺得「我會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不安與痛苦。

所以我想要說的是,雖然克制很困難,但希望大家可以不要像我一樣藥物中毒,不要大量服藥,不要懶得去諮商、看醫生,希望我的經驗可以給大家當警惕,希望大家不要像我一樣那麼痛苦,大家都要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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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傍晚6點、地點:韓國宿舍、天氣:大雨。 「您好這裡是OO救護隊,有一位患者現在要送過去,可以直接向您說明狀況嗎?一位20多歲女性,手腕自殘需要縫、意識清醒,有發燒症狀。」 我依稀記得自己躺在床上快要睡著,但又想起晚上6點有弟弟的V LIVE直播,於是我半夢半醒地看著直播。下一個畫面是我拿起手機打給自殺防治中心的老師,跟她說我流了很多很多血、地板都是血、我停不下來,我慌張地說「如果到醫院,他們可以給我注射鎮定劑讓我睡一覺嗎?」 老師說可以,並問我要不要現在就幫我通報?我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過去醫院,因為就像前幾天說的,「我不想浪費社會資源」,也許在內心裡,我認為花在自己身上的都算是浪費。 後來我打給研究所的朋友,跟他說「真的很抱歉,但你可以陪我去趟醫院嗎?」,他來到我房間後看見滿手、滿地的血「不行,這要叫救護車。」後來又一個朋友拿了條毛巾讓我按著止血,也防止血一直往地上滴。 到宿舍門口後,先來了一台警車(還好這次只有一台),下車的兩位警察都是前幾天見過的,還問我「你是不是前幾天那個學生?」「我是」,因為大雨的關係救護車晚了一些才到,在那之前聚集了一些人,依稀記得有圍觀的、有教職員、有警衛。

精神官能症手札(三)社會運動
精神官能症手札(三)社會運動
朵拉

朵拉

生不對、死不起。一個留學生BPD患者的日記。我有精神疾病,我追星、我參加社會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