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家附近約5分鐘車程的醫院看了兩年之後,在商談師的反對下,我還是決定離開這間醫院,到一個更能理解我、體諒我的醫院就診。

就稱它為A醫院好了,A醫院從診所名稱聽起來就像個虔誠的基督徒,果然進了診間之後不但有耶穌雕像,甚至桌上還放著聖經當擺設,讓我常常覺得他會不會下一秒就跟我說「信耶穌得永生?」

A醫院的醫生是個年長男性,看起來是可以當我爺爺的年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對於我的一些煩惱沒有辦法理解與體會,甚至在我告訴他我最近吃什麼吐什麼時回我「你在減肥嗎?」

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換醫院的則是兩次上救護車之後,他卻告訴我「你在我這裡看這麼久了,我也開藥給你吃了,你還是想死還是憂鬱不安,那我也拿你沒辦法啊」

A醫院的醫師確實這樣跟我說了,在場的還有我的商談師,我一出診間就有點泛淚地問商談師「所以是我的錯嗎?」原來我得病、我生病、我治療、我自殘,原來我的一切痛苦都是我的錯嗎?

從離開A醫院開始,我一直有種被「踢皮球」的感覺,只要告訴醫生我前一個診斷名是「邊緣型人格障礙(BPD)」之後,醫生都會說「我這裡可能沒能給你幫忙,你可以去OO地方找專門的醫師」

讓我又一次覺得自己被拋下。

B醫院也是、C醫院也是。甚至C醫院直接給我開了長期的藥,讓我實際看見原來真的有「罐裝」的精神科藥物,原來電視上演的都是真的。C醫院開給我的藥,讓我在服用的幾天內發生了很嚴重的解離症狀,我丟掉了數十張專輯、我賣掉了我辛苦得來的小卡,我甚至夢遊煮泡麵、泡咖啡,甚至吃了40多顆安眠藥。

從第一次看精神科開始,我就知道我脫離不了藥物了,雖然我沒有抽菸的習慣,更沒有吸過毒,但我突然能了解「戒菸、戒毒」有多麼痛苦了。就像我至今怎麼也戒不掉喝酒、自殘、大量服藥等等傷害自己的「中毒症狀」了。

在台灣的時候也發生過戒斷症狀,原因是我太懶得去醫院了,懶到一兩週都沒有藥吃,只能整天昏昏沈沈、想吐和手抖。但經歷過一兩個月前嚴重的戒斷症狀之後,我敢說在台灣發生的那次戒斷症狀,真的是a piece of cake.

再從C醫院轉到D醫院之後,我才發現我一直以來都「吃太多藥」了,不僅是我大量服藥的惡習,還是醫生只像是想打發我一樣,給我一袋又一袋的處方藥。

D醫院的醫生就是C醫院醫師讓我找的「精神分析」專業醫生,他一次用三種方法並行治療,吃藥、精神分析和物理治療。D醫生一看到我帶來的以前的藥袋就問「怎麼吃這麼多藥?」

但問題就從這裡開始了,我吃了數年的藥,在這個時候被減掉了,讓我痛不欲生的兩週「戒斷症狀」開始了。頭暈、想吐、發抖,甚至是痙攣在兩週內沒有停止過,抖到沒有辦法好好拿東西、沒有辦法走路,甚至是沒有辦法呼吸。後來才知道有些人在戒斷期因為無法呼吸而失去性命,頓時間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覺得可惜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只記得有多痛苦和多累,但細節卻完全想不起來了,依稀記得自己用雙手互相壓住發抖的另一隻手、記得自己必須拿筆寫字卻抖到連字都寫不出來、拿不了杯子,記得一個人在床上痙攣的自己,記得倒在交誼廳沙發上打了20–30通電話給自殺防治中心的自己。也記得因為沒辦法走路而覺得「我會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不安與痛苦。

所以我想要說的是,雖然克制很困難,但希望大家可以不要像我一樣藥物中毒,不要大量服藥,不要懶得去諮商、看醫生,希望我的經驗可以給大家當警惕,希望大家不要像我一樣那麼痛苦,大家都要快樂。


如果你也曾罹患一種疾病,你有沒有思考過,這場病為你的生活帶來了什麼,又從你的生活剝奪走了什麼呢?

我已經連續好幾天都躺在床上不動,當一灘爛泥了,怎麼辦⋯⋯⋯

諮商師「要不要休息一段時間?」

我「我每天都在休息啊(沒寫論文的意思)」

諮商師「心裡沒在休息,那不叫休息。」

躺在床上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沒有力氣、慾望、活力」是我的錯嗎?精神疾病從我的生活中帶走了快樂、帶走了生氣、帶走了食慾,有時卻又給我過多的食慾,讓我在暴食後嘔吐;它讓我了無生氣的躺著,面對著他人的問題「你今天做了什麼?」,我常常不知道怎麼回答。「什麼都沒做」,其實也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沒有做「有價值」的事而已,可是他人可以理解我的感受和想法嗎?應該不行吧,所以我選擇了最簡單的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除了快樂以外,精神疾病還從我的生活中帶走了什麼?我想了想,是「信任」與「自信」。它帶走了信任,並同時給予我非常大量的擔憂、害怕與不安。我時常一個人暗暗發抖,我害怕、害怕他人離開、害怕新的事物出現,我甚至害怕自己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不管是解離、是靠藥物維持情緒、基本睡眠等等,都讓我自知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體,是我不夠努力嗎?如果我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可以不用吃藥、是不是能清楚分辨夢與現實、如果我夠優秀、夠努力,是不是就不會生病了?這些疑問都出自於不夠「自信」,甚至導致「自我厭惡」的惡性循環。

「當我試著使自己的生活從持續不斷壓迫它的各種環境中解脫出來,我就立刻被其他同等數量的環境包圍,就好像造物主的神秘之網無可挽回地和我過不去。

我用力拉開勒住我脖子的一隻手,當我想把陌生人的手從脖子上拉開時,我看見我自己的手被脖子上的套索套住,我小心翼翼地解開套索,它套住我的雙手,我幾乎要把自己勒死。」

— 《不安之書》

相反地,精神疾病又帶給了我什麼呢?我想是「沒來由的勇氣」。勇氣和自信對我來說是可以分開來的,因為我「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因此我有了「勇氣」,我有勇氣為自己與病友發聲,我有勇氣為不公發聲,我有力量與不公對抗,因為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在我隱藏了十年,隱藏了自己的鬱症之後,卻在確診「人格障礙」後敢coming-out的原因吧,反正沒有可以再失去的了,那我何不用自己的經歷說服他人、我何不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藉此實踐精神疾病去污名化呢?

這大概是為什麼,我願意、且勇敢地在他國為香港發聲,一起做示威、做運動、做宣傳的關係吧。因為我不怕啊,我只看見不公、看見人權被糟蹋,突然看不見背後老大哥的雙手。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不是當事人的我,在韓國努力的參加性少數者運動、性工作者非非法化運動吧。「他們沒什麼好丟臉的、他們沒有做錯什麼,就像我一樣。」

我也沒有做錯什麼。

生病不是我的錯,我努力地這樣告訴自己。


從一般諮商中心被轉介到自殺防治中心應該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一週兩次出動救護車、被強制送醫後,我終於來到一直以來透過電話諮商的自殺防治中心了。

從學校搭一班公車就能到的地方,但要花40分鐘左右。最近韓國大雨連綿,甚至很多地方還傳出災情,但我去中心的那天天氣意外的好,在公車上我看著窗外,忍不住拍了幾張路邊風景,卻也不禁想起「我到底是為什麼、到底是哪裡、從哪個部分開始出了錯我才會到這裡來呢?」

進去之後負責我的諮商老師出來迎接我,帶上一位精神科醫師一起做一次深入諮商和檢測,「如果0-10,想死的程度是多少?」、「如果要我現在就去死,我願意,我沒有什麼好留念的。」,「如果0-10,想活著的程度是?」,對於這個問題,我只剩下沈默。

最近遇到的所有專業人士都問我要不要回臺灣集中治療,也就是回台灣住院接受治療的意思。我當然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因為我在韓國沒有保險,隨時都有可能像上次一樣,送了急診室卻因為三萬元台幣的醫藥費而作罷。可是回想一下我為什麼會來韓國?我是逃來的。

大學逃到台北去讀,讀完後逃到韓國讀研究所,就是為了離開那個讓我窒息的家,我是多麼的拼命才逃出來的。家人不打算幫我出研究所學費,所以我選了願意給我全額獎學金和每個月生活費的研究所讀,我是這麼努力才逃到兩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可是一切好像又毀了,我果然又失敗了。

成績還不錯的順利地修業了,可是我還剩論文,論文需要集中精神,需要花很大的心力,可是我沒有這個辦法,我連話都不想說了,該怎麼寫出一篇論文呢?雖然這可能都只是藉口,我只是爛,也是懶,而已。

最近每天都關在房裡,會去的地方只有醫院、中心、郵局(寄小卡ww),連我最愛去的咖啡廳也幾乎不去了,每次出門還是習慣帶上平板,想說能在咖啡廳讀一陣子的書,可是坐五分鐘、十分鐘,我就一陣恐慌上來想逃回房間了。

我自閉、我不說話、我關著我自己、我自殘、我暴食、我催吐,我變成我討厭的樣子,我變成大家眼中「奇怪的樣子」,那和我要的不一樣,我想要的是告訴大家一個患者也可以過上好的生活,可是我失敗了,我果然又失敗了。

又過了一天/我過的是什麼時間/距離好遙遠/重複的假笑沒人發現是種欺騙 不是怕被忽略/是過份渴望了黑夜/徹底一片/安靜到只剩下冰川碰撞的嗚咽

WaWa — Don't cry Don't cry


時間:傍晚6點、地點:韓國宿舍、天氣:大雨。

「您好這裡是OO救護隊,有一位患者現在要送過去,可以直接向您說明狀況嗎?一位20多歲女性,手腕自殘需要縫、意識清醒,有發燒症狀。」

我依稀記得自己躺在床上快要睡著,但又想起晚上6點有弟弟的V LIVE直播,於是我半夢半醒地看著直播。下一個畫面是我拿起手機打給自殺防治中心的老師,跟她說我流了很多很多血、地板都是血、我停不下來,我慌張地說「如果到醫院,他們可以給我注射鎮定劑讓我睡一覺嗎?」

老師說可以,並問我要不要現在就幫我通報?我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過去醫院,因為就像前幾天說的,「我不想浪費社會資源」,也許在內心裡,我認為花在自己身上的都算是浪費。

後來我打給研究所的朋友,跟他說「真的很抱歉,但你可以陪我去趟醫院嗎?」,他來到我房間後看見滿手、滿地的血「不行,這要叫救護車。」後來又一個朋友拿了條毛巾讓我按著止血,也防止血一直往地上滴。

到宿舍門口後,先來了一台警車(還好這次只有一台),下車的兩位警察都是前幾天見過的,還問我「你是不是前幾天那個學生?」「我是」,因為大雨的關係救護車晚了一些才到,在那之前聚集了一些人,依稀記得有圍觀的、有教職員、有警衛。

救護車到了之後,醫護人員先幫我量體溫,發現我有發燒,然後另一位幫我做傷口緊急處理,這次不是我「不願意就醫」,而是「必須就醫」的狀況,也因為我發燒的原因,只能一個人上了計程車先到急診室,朋友們之後再到。

在救護車上連續量了至少三次體溫,都在38度上下,可是我並沒有任何感冒、武漢肺炎症狀,但因為疫情的關係,還是連續被幾間醫院拒絕,還好終於找到一間願意收我的醫院。

「您好這裡是OO救護隊,有一位患者現在要送過去,可以直接向您說明狀況嗎?一位20多歲女性,手腕自殘需要縫、意識清醒,但有發燒症狀,請問可以送去您那裡嗎?」

到了醫院後,先到了旁邊武漢肺炎檢驗所,確定沒有相關症狀後救護人員才帶我到急診室,掛號時我拿出外國人登錄證,櫃檯說「費用會超過一百萬喔(三萬台幣以上)」,我和身旁的警察、救護車醫護人員對了對眼,我說「請幫我取消。」

我沒有多餘的三萬元、也並不想花三萬元急診。各位,這就是健保的重要性,雖然我不知道因自殘引起的急診是否能使用保險給付,但在韓國不行。

因此儘管我只是幾個小傷口需要縫、只是希望他們給我打一針鎮定劑,放一些安眠藥讓我好好睡一覺而已,也需要花三萬塊台幣。

取消掛號後我便坐在旁邊休息等朋友來接我,結束這一場鬧劇。後來想了想,我已經不記得向自殺防治中心打電話前的狀況了,不知道了、不記得了。只記得我下午明明還到郵局寄小卡、還和陪我到醫院的朋友去吃了速食啊,怎麼到了傍晚我又上了救護車了呢?這就是醫生說的我的「躁鬱症」和我的「BPD」嗎?

我還是覺得「不記得」,也就是「解離」是一件很很可怕的事,就像這樣,我完全不記得中間的事情一樣,可是醫生又說「解離沒什麼,就像是喝醉斷片而已。」

每個人都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這樣傷害自己?

我不知道、我也不記得了。我很痛苦、很難受、很想死、不想活,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藉口,就像我的痛苦並沒有原因一樣。

我只想快樂地離開,不願意再來。


時間:凌晨兩點,地點:韓國宿舍,一台救護車和兩台警車。

我也好想過上正常的生活,早上定時起床、運動、吃飯,過著充實的一天,然後睡覺,順便期待第二天的到來。雖然現在這個社會上,能這麼「正向」的人應該不多了。

大約是前天吧,其實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記得自己吃了晚餐,卻在到家的時候全吐了出來,然後又自暴自棄的拿燒酒配20顆左右的藥。請來後我的頭很痛,應該是酒而不是藥的關係,因為在這之前我曾一次吃了60多顆,很不幸的是吃然安然無事。(醫護人員讓我別這樣說話)

總之我好像開始很想找個地方往下跳,我的頭很痛、很痛,手腕上不斷冒出的血也讓我感到不適。我一如往常地打電話到自殺防治中心,雖然他們曾「威脅」過要叫救護車。

電話接通後我開始和諮商師聊天,內容不記得了,大概就是聊近況、聊現況、然後諮商師想盡可能的讓我暫時忘記去死的念頭吧。還記得他問我「為什麼想自殺?」,為什麼想自殺呢?因為我不想活了呀、因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啊。反正我也沒有什麼想留戀的。

通話途中商談師不段確認我的狀況,確認我的傷口是否有在止血、我的頭還痛不痛,後來他告知我「已經通報消防隊員了,救護車正在來的路上。」

這種時候不知道手機定位功能到底是好是壞,以國家機關、醫療機關來說應該是好的吧,至少能救回一條生命。我問他能不能不通報,我不想浪費醫療資源,我很好,我不斷重複著「我不想浪費醫療資源。」

不到五分鐘,學校宿舍來了一台救護車和兩台警車,首先下來的是穿著整身防護衣的醫護人員,他邊幫我量體溫邊和我確認有沒有和武漢肺炎患者接觸的經歷;後來我上了救護車,醫護人員開始幫我包紮、止血、擦掉身上的血漬和一些測血壓之類的動作。

順帶一提,其中一位男性醫護員真的很帥。由於我大量吞藥的關係,醫護人員是希望我能到院洗胃,但我堅決拒絕就醫,他們只好拿出切結書讓我簽名,確認我是在「自我意識」下拒絕就醫,後來想想,早知道就和他去了。在醫護人員和警察們處理事情的時候,他來和我聊天,問我現在狀況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還讓我不要覺得自己是在「浪費醫療資源」、讓我別說「對不起」,告訴我我的生命「也」很重要。

還有一點很好笑的事情是,後來和警察問話時,警察還一直和我確認有沒有被他人欺負,我好笑地搖搖頭說沒有,他還問我需不需要通知在本國的家人,我也拒絕他了。

當時只覺得這像是一場鬧劇,一場鬧得很大的鬧劇,可是現在想想,我真得有能力過好自己的生活嗎?我有在努力過生活嗎?我可以嗎?精神疾病到底對我的生活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如果沒有患病,我現在的生活會有那麼一些不一樣嗎?

To.朴佑鎭

我必須讓你知道,萬一我死了,或是萬一沒機會活沒辦法告訴你,我每一天都想著你。


「我身邊有幾個朋友知道我生病,因為不想隱瞞就都告訴他們了。和朋友說相對簡單,但要和父母攤牌可就難了,因為我怕他們因為我的病情感到愧疚。 把這件事告訴醫生之後,醫生和我說,父母的情緒是他們自己的、就交給他們自己來處理吧。

於是我把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父母,然後就隨它去了。你們知道後來發生什麼嗎?我寫的關於憂鬱症的書曾上過新聞,爸爸把那則新聞分享給他的朋友、親戚、教會裡的人、足球會的會員,甚至是同事,和他們炫耀他的女兒有多優秀。

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在廁所裡哭了很久,因為我本以為爸爸媽媽會覺得生病的女兒很丟臉。明明一起生活了一輩子,我怎麼這麼不了解他們呢?」

—— 出自韓國 BIG ISSUE 2020年 2月號

記得有一次回診,我告訴醫生「我不恨我父母、也不責怪他們」,反而我擔心我的病情會讓他們愧疚、讓他們多一份負擔,儘管這有可能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那時醫生也是說了類似的話,告訴我我是我、父母是父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需要面對,既然我生了病、已經這麼辛苦了,就不要再多為他人思考,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我首先要做的是「先活下來,再想其他」

這一兩年遇到的最大困難是,雖然我的碩士學程拿到全額獎學金和每個月的生活費支援,讓我能喘口氣脫離和父母伸手拿錢的痛苦,可是「獎學金生」的身份也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時常在想,為什麼是給我?我這麼爛,為什麼把獎學金給了我?

韓國有一句常用語「밥값을 제대로 해라」,譯成中文則是「拿多少錢做多少事」,讓我常常覺得自己在浪費他人的好意與資源,我一個連論文都寫不出來的人,到底憑什麼拿獎學金呢?

自從知道自己得了精神官能症(暫且不提BPD)之後,我陷入了否認、接受、否認、害怕自己拿生病當藉口的無限輪迴深淵當中。精神疾病確實讓我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就拿今天來說好了,早上和剛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的阿嬤視訊,讓我再次想起了原生家庭裡煩人的事情,於是掛上電話後我陸陸續續吃了40多顆藥,中間經歷自殘、喝酒、吃藥、自殘的輪迴當中,等到半夜真正清醒才發現床單上的大量血漬,還有手傷隱隱作痛的傷口。

真抱歉,我沒有辦法正常生活,真的很抱歉。

不過說到底,我該道歉的對象是誰呢?是小時候疏忽我、對我言語、肢體暴力的父母,是沒有即時通報的校方、師長,是這個社會,還是我自己?

我常常在想、也曾問過朋友:「我好想知道不想死的心情是什麼?」「我也好想體會看看睡前沒有希望自己一覺不醒的感覺」

你覺得很難過嗎?我覺得好累了啊

你可以原諒我嗎?我也想為我所愛的負責啊

——好樂團 《我們一樣可惜》


前文

首先自我介紹,我是正在韓國留學,就讀社會學研究所的臺灣20多歲女性,我是個精神疾病患者。小學高年級時期開始會用各種利刃物品在身上刮來刮去,先是釘書針、髮夾,後來成了刀片,我的身上處處充滿了割痕與傷口,在班導師發現帶我去諮商後,我才知道那是「自殘」的行為,透過輔導後才知道自己得了憂鬱症。可惜家庭在這方面沒有成為我的後盾,沒有定期接受專業治療的我,長大後的我身上多了不安障礙、恐慌症,和強迫症等標籤,後來醫生說我是「邊緣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瞬間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不管是我的痛苦、不安,我對自己的暴力,瞬間都有了解釋,只可惜,解釋與答案不能讓我就此治癒(cure)我的病痛。

關於精神疾病

小時候曾經有把自己的疾病告訴朋友後被大肆宣揚的記憶,因此「精神疾病」對我來說就像是種夢靨,不但我自己不想接受,也害怕讓人知道。就這樣瞞了十年之久,其中我也不斷地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做「精神疾病去污名化」運動,後來我發現,也許我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故事,將自己的疾病coming out,會不會是一個更好、也更有效的方式呢?

在周圍的人知道我的情況後,我常常收到「我有個朋友有憂鬱症,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相處?」,通常這種問題都是出自於擔心朋友、為朋友著想為出發點,這是好的狀況,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陪伴、照顧精神疾病患者的經驗,如果是我,我想我會不知所措。

通常這種時候,我都會以case by case 作為前提,然後提供一個身為精神疾病患者的人的經驗。希望我接下來的敘述可以讓更多人,我不敢說是正確的方法,而是以一個當事人的經驗給予意見。

  1. 關於憂鬱

很多人都會問,「如果朋友憂鬱的話我應該怎麼做?」我想,「停、看、聽」也許是一個很棒的方式。當看見朋友憂鬱,或是發病的時候,先不要輕舉妄動,慢慢地觀察朋友是「為了什麼事情」憂鬱,然後等朋友需要你的時候,安靜的聽他訴苦、分享,且這時不要擅自給予任何建議會是最好的方式,畢竟精神疾病患者很常出現的一個症狀就是,「覺得被全世界拋棄」、「覺得世界上的人都討厭自己」等等負面思考方式。

因此在他發病的時候,就算是一句「自以為出自關心」的建議與話語,對當事人都有可能是又一個傷痛。和患者相處也許真的很累、很辛苦,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不想失去他,那請你不要放棄他。請你不要放棄他。你的陪伴,對於患者來說絕對是很棒的存在。

2. 關於自殘

就如同在《精神官能症手札(一)自殘》一文中提到,每個人自殘的原因都不同,有的人是為了抒發壓力、有的人是為了好玩、有的人是想得到周圍的人的關注,告訴周圍的人「我就是這麼痛苦」,而像我的狀況,自殘對我來說是一種呼吸的方法、一種自我懲罰的方法。(這部分若之後還有機會,會再寫一篇關於我的「邊緣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相信沒有人喜歡看見別人、尤其是自己親近的人傷害自己,也不想看見傷口和血,可是當一個患者在自殘的時候,很多時候已經失去了「理性」,或是脫離了「正常的思考」,這種時候希望周圍的人不要因為驚嚇就以暴力的方式搶走患者手上的刀子,也不要用大聲吼叫的方式制止。我相信這不會帶來好的效果,只會讓患者以受驚嚇的方式回到現實,並用更大更深層的反應來自責與懊悔。

結尾

身為患者的我,每天都想要好好地呼吸,可惜我只能用力地、大口大口的呼吸,盡可能地讓自己振作起來,自以為做一個成功的好榜樣,就能讓大眾對精神疾病有所改觀;自以為這就是「精神疾病去污名化」的其中一個辦法。

沒有人想要生病,患者很不容易,但相對的也沒有人想要身邊有一個「不定時炸彈」,隨時都要注意他的心情起伏,謝謝每一個願意付出、願意陪伴患者的人,謝謝你們,也許你們在無意之中拉了他一把;也謝謝所有患者,也許你正在閱讀這篇文章,那我想告訴你,謝謝你還在,我們一起努力。

願世界待大家溫柔。


故事可以從2019年3月香港的反《逃犯條例》抗爭開始說起。

隨著香港本島的抗爭愈發激烈,黑警與香港政府、中共政府惡手段愈發暴力,在韓香港學生紛紛開始於韓國籌備海外聲援活動。從一開始的弘大街頭舉牌抗爭、每週六在弘大9號出口的聲援行動,到規模較大的龍山站示威,之後也辦了兩次與香港抗爭有關的展覽、各種討論會和演講。

「保護人民才是警察該做的事啊!」

參加示威前我也思考了很久,畢竟身為一個外國人(甚至還不是香港人),在國外做社會運動是有風險的,例如像韓國法律就有明文規定外國人在韓國滯留期間不得參與社會運動。因此最一開始的我是徬徨、是害怕的,我害怕的不是中國人的搗亂、害怕的不是中共的監控、害怕的不是拋頭露面會使我遭遇不測,只是很單純的,「是否違法?」而已。

某一天下課後,我唯唯諾諾地詢問了教授,「那個...教授...就是啊...最近香港抗爭不是蠻嚴重的嗎...在韓香港學生有舉辦聲援活動....」,教授毫不猶豫的說「妳該去啊!」,果然不愧是社會系的教授呢。「可是外國人在韓國參加社會運動不是犯法的嗎?」教授回道「那只是條文寫好看的而已,警察不會拿你們怎麼樣」,於是真的踏上了我在韓國參加社運的路了。

在韓國做香港社運,其實警方是蠻保護我們的,便衣與一般警察都在現場,有的時候NGO團體和記者也會來。偶爾會遇到幾個中國人拿「中國一點都不能少」,那種已經過了五百年的陳年老物來叫囂,不過示威的我們都還沒出聲,他們早已被警方驅離,而NGO與記者還會趁勢把鏡頭轉向來鬧事的中國人。當時一起做抗爭的香港朋友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了的話,「保護人民才是警察該做的事啊!」

與反對者的面對面抗爭

除了上面提到的各種示威活動之外,韓國各大校園的「連儂牆」也是一方面讓人看見自由民主的光輝,看見跨國團結的力量;另一方面也讓人見到了少數中國學生的不友善、暴力、無法溝通,以及扭曲的國籍意識。有些學校的「撐香港」連儂牆被毀損、橫幅被中國學生用美工刀割壞,還有的中國學生直接對「反送中運動」支持者動粗,甚至還惡人先告狀,將韓國與香港學生的影片上傳至微博公審。

由於本身學校的特殊關係,沒能爭取到連儂牆使用,於是我在自己的房門口貼上了「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傳單,但沒想到的是,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居然將我房間上貼的傳單與貼紙擅自撕下,當我再度貼上新的一張傳單,並附上中文手寫字條,告知他們民主國家裡言論自由的可貴與重要性之後,發現他們根本無法溝通,也沒有與他人(中國人以外)的人溝通的意願。

這張宣傳單在不到一個小時內就被中國學生撕毀


大家好,沒想到上篇文章會得到這麼大的迴響,首先謝謝願意讀完整篇文章的大家,另外,對於部分網友提出的疑問,我想在以下做出幾點澄清與回應。

  1. 在韓國,若一個人是女性主義者,她/他會稱自己為Feminist,反之,如果她/他的身分認同為基進派別,則會稱自己Radical Feminist。也就是說,女性主義與基進女性主義(女權主義)並無混淆疑慮,是外界以錯誤觀點將女性主義單一框架化,這也是我決定下筆寫文章澄清的原因。
  2. 宋讚養在影片中將「韓國的」基進女性主義去脈絡化,抨擊他所謂的「女權主義」對韓國社會造成的惡影響,塑造出「韓國男生很可憐、你們都被誤導了」,以及「韓國女權高漲」的樣貌。導致目前影片上傳不到一週,已有許多台灣網友因此支影片,抨擊韓國基進女性主義的存在。我認為在女性主義發展的過程中,不論是基進女性主義、自由女性主義(Liberal feminism)、社會主義女性主義(Socialist feminism)等派別都有存在之必要,不應單一框架化、去脈絡化,甚至抹去其存在之意義。
  3. 他曾在影片裡提到,「自己也不想講這個話題,是為了為拍攝N號房影片所做的鋪陳」,在此我想鄭重請問:「N號房和基進女性主義有何關係?」 談論女性被脅迫、偷拍、性騷擾的社會案件之前,為什麼還要檢討基進女性主義,意義何在?
  4. 關於女性家族部的爭議,根據本人的觀察,韓國網友質疑的部分有:無存在必要、管太多(譬如對文化產業裡的女性樣貌做出規勸、建議)、預算金額,以及2007年度帳目不清等問題。不過這個部分,有人抨擊的同時當然也有人貼出證據反擊,這裡我就不贅述,若有人真的有興趣,可以自己去找資料閱讀,謝謝。我個人認為,在父權主義社會下,女性、青少年、老人與多元文化家庭等群體長時間被社會排除在外,女性家族部的存在提供給社會弱勢許多幫助。即使行政方面有疏失,也不該主張廢除該部門,應該就事論事,找出行政者的問題之處,並加以改進。
  5. 質疑我對Radical Feminism的立場不清、不敢指責基進女性主義,甚至說我「不懂得清理自己運動裡的豬隊友,反倒忙著切割『白馬非馬』,恕難認同。」我想,如果真的有認真讀完本人的上篇拙作,應該能清楚地看見我確實有指出基進女性主義的缺點,也表示過本人對於Radical Feminism某些行為的「不苟同」,這點我想我不必再花多時間做出解釋。
  6. 本人一直都在強調,Radical Feminism為Feminism裡的一個派別,我們的共同目標是打破「性別不平等」與「父權主義」,儘管在進行社會運動的過程當中使用了不同方式,但不代表我們所追求的理想不同,因此我認為,不該否認Radical Feminism存在的必要性。(關於女性主義派別的分析與辯論可參考《女性主義理論與流變》與《性、高跟鞋與吳爾芙:一部女性主義論戰史》等書)
  7. 至此,我想提出一個問題:「我們該如何定義Radical Feminism」?自從宋讚養的影片播出後,不論是我本人,亦或是一些提出質疑的網友,都被他與其他網友以「你很像激進派的人裝正經」,將我們擅自分門別類。這樣的做法,讓人不得不去質疑,是否只要提出「反論」,就是Radical 呢?我個人認為,基進女性主義者應該是個人的「身份認同」,而不是由外人賦予的「社會角色」,輕易地將一個人視為「基進女性主義者」,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對真正的基進女性者也許是種不禮貌的行為。
  8. 看見有些網友質疑本人在上篇拙作中所指出的「儒家思想是造成韓國(朝鮮)男尊女卑的最大原因」有誤、過於偏頗,但仔細看就能發現,我並沒有直接了當的說「只有這個原因」,而是點出儒家思想在朝鮮時代成為了當時的社會道德標準,不光是性別,連社會的各種層面皆或多或少都受影響。根據「韓國古文史學會」在1996年的研究指出,朝鮮時代中後半開始,儒家思想漸漸成為朝鮮社會的中心思想,影響社會制度與文化等各個層面,也因此開始出現男尊女卑的思想,而後成為了由父權主義支配的社會。

另外,不少網友請我附上參考資料以作佐證,其中也不乏是想了解「女性主義」的網友,因此在文後附上中、韓文書籍與社論各五本(篇),歡迎想要閱讀或查證的網友參考,謝謝!

中文書籍

  1. 王曉丹、余貞誼,、方念萱、姜貞吟、韓宜臻、胡錦媛、黃囇莉、楊婉瑩、孫嘉穗、陳惠馨、康庭瑜(2019)。《這是愛女,也是厭女:如何看穿這世界拉攏與懲戒女人的兩手策略?》,大家出版社。
  2. Allan G. Johnson(2008)。《性別打結:拆除父權違建》( 成令方、王秀雲、游美惠、邱大昕、吳嘉苓,譯),群學。
  3. Kate Manne(2019)。《不只是厭女:為什麼越「文明」的世界,厭女的力量越強大?拆解當今最精密的父權敘事》(巫靜文,譯),麥田。
  4. 維吉尼亞.吳爾芙(2017)。《自己的房間》(宋偉航,譯),漫遊者文化
  5. 顧燕翎、劉毓秀、王瑞香、林津如、范情(2019)。《女性主義理論與流變》,貓頭鷹。

韓文書籍

  1. 최정운,『한국인의 탄생』, 서울: 미지북스, 2013.
  2. 최정운,『한국인의 발견』, 서울: 미지북스, 2016.
  3. 김미숙 외(역) (2018). Anthony Giddens의 Sociology(8th ed.). 서울: 을유문화사.
  4. 김영찬 외(역)(1998). Rita Felski의 The Gender of Modernity. 서울: 거름.
  5. 정희진,『페미니즘의 도전』, 서울: 교양인, 2013.

中文社論

  1. 女性主義=女權自助餐?女書店吳嘉麗:不只解放女性,也要解放男
  2. 在性騷擾被說出來之前──隱形而致命的「詮釋不正義」
  3. 「性暴力不是女性議題,而是人權議題」
  4. 網路性霸凌──那些受害於數位性別暴力裡的人們,尤其是女人
  5. 窮是「她自己」的問題?男人養家觀念下,被掩蓋的女性貧窮

韓文社論

  1. 내 영상이 돌다니…“몰카, 지워도 지워도 끝나지 않는 지옥
  2. 혐오의 정치경제적 구조
  3. 성폭력 ‘무고’에 대한 통념이 거짓이라는 게 밝혀졌다
  4. 사회는 “애나 잘 키워라”지만 엄마들은 “정치한다”
  5. ‘n번방 사건’과 혐오… 이 책 있어서 다행이다


自從影片上傳至今,我以為已經過了一週之久,發現打開電腦寫文的這瞬間,其實才過了3天而已。3天的日子裡,有無數的朋友問我能不能寫一篇長文來反駁、討論,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最後實在看不下這麼多台灣人因此被影響,對韓國社會現況有了錯誤的認知,因此決定下筆寫下這篇文章。

首先介紹一下我自己,韓文系畢業後,暑假在韓國某大學上了人權相關課程,後銜接到別所學校就讀社會學研究所。我是台灣人,生理女性。所以本篇文章,我會以「外國人、生理、社會性別都是女性,以及社會學研究生」的視角去分析和敘述。

影片的一開始,宋讚養本人以「我是韓國人,想告訴大家真實的韓國社會」的樣貌出現,這句話與他的國籍本身,造成台灣觀眾產生一種「韓國人說韓國」、「可以放心相信」先入為主的觀念;而宋讚養本人又強調自己會以一個「中立」的立場去敘述韓國男女現況,可惜將整個影片,以及他本人在社群媒體上的發言後,實在很難相信他是以中立的角度在看待和敘述整件事情。

當然,不論是女性主義(feminism)還是性別(gender/sex)議題,在各個國家都還是很有爭議的議題,在韓國更是如此。以台灣人的視角,確實是很難理解、消化韓國性別議題、女性主義的現況和各種脈絡發展,因為在韓國,這種社會問題的結構和深度,相較之下都比台灣來得更加嚴峻。

但就是因為如此,我們在討論韓國的性別議題時,就應該更加謹慎的去參考各方面的資料,再去加以論述。而很可惜的是,宋讚養本人在敘述韓國性別不平等的「起源」時,就以錯誤的論點下定論了。

「儒家思想」才是造成男尊女卑、父權主義社會根深柢固的原因

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以前的各個國家、亞洲國家確實存在,甚至根深蒂固至今,他以「戰爭」、「做粗工」,以及「生太多小孩需要女性照顧」為理由,想藉此解析韓國男尊女卑的社會結構,但事實是,導致韓國(或者我們可說包含台灣在內的亞洲各國)男尊女卑的最大原因,就是所謂的「儒家思想」。朝鮮是儒教國家,與當時的中國朝貢關係之深,儒家思想成為了當時朝鮮社會道德標準,不單是性別,各種社會層面皆或多或少受此影響。

在亞洲各國隨著世界趨勢一起進入現代化過程之時,朝鮮是相對堅持保留「中國文化」、「儒家思想」的國家。譬如說,在朝鮮時代當時,上至兩班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雖然已有「韓文」(又稱諺文)的出現,但還是以漢字的識字與否為身份區隔,甚至是作為評判文學作品的高低標準之一。直到現代,漢字語仍舊佔據詞彙的一大部分,此外多數漢字語的使用仍偏學術性用語而非一般生活用語。透過文字語言作為範例,我們更能知道儒學是如何影響韓國社會直至今日。

小至語言文字,大到性別議題,儒家思想是造成男尊女卑、父權主義社會根深柢固的最大原因。

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固然存在,但不該忽視其他聲音

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為女性主義裡的其中一個派別,它的核心在於「性別壓迫是所有不平等的根源」,這種結構性的問題必須由它的根源,也就是性別差異著手解決。但生理性別(Sex)的差異始終存在,這也是為什麼性別議題始終難以解決的原因之一。

以我的觀察來說,韓國的基進女性主義者確實不佔少數,她們比起其他派別的女性主義者,更願意花時間、精力來組織團體,發聲、做社會運動,甚至是組織政黨,但僅以此無法代表「基進女性主義」就是韓國社會的主流。

韓國著名的基進女性主義論壇有Megalian與Womad,它們原先都在DC INSIDE的社群網站上活動,後來自行架設網站-Megalian,再因理念不同等問題,出現了Womad這個分支。而現在,除了特定網站之外,人權、性別等社會議題較為開放氛圍的Twitter上可以見到她們的蹤影。時不時的也可以見到基進女性主義者與女性主義者、與生理男性辯論的畫面。

就像宋讚養本人在影片裡提到,在探討一件事情之前,我們必須先去了解那個國家的文化,因此就如同我本人,在理解韓國基進女性主義之時,也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才有辦法「理解」,但始終不能「完全接受」。

如同在影片裡提到的《淑明女大事件》,事情發生於今年2月,一位已動過性別轉換手術,並在法律上合法取得女性身份的跨性別者,考取上淑明女大法律系,卻因為各方的輿論壓力下,最後放棄入學,等待明年重考。

由於基進女性主義排斥跨性別者(Transgender),強調「生理女性」權益的她們,認定她的入學間接象徵著男性入侵「女性空間」,於是各校的基進女性主義社團連署發表反對入學聲明。

「女子無才便是德」等諸如此類的性別不平等概念,導致女性的受教權被忽視、剝奪於無形之中。為了彌補女性教育空白、提高女性升學率,才另外成立了女子大學,供女性受教育。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女大成為了女性專屬的、接收知識的殿堂,而跨性別者的加入,也造成了基進女性主義者的大力反彈。

但其實諷刺的是,女大的存在在現代社會反而象徵著「性別不平等」。不論是基進女性主義者歧視非生理女性、男性、跨性別者,還是女大的存在本身,都在告訴我們,差別仍舊存在。

儘管最後該跨性別生還是不敵反對聲浪,決定放棄入學資格,但並不表示在韓國並沒有正面的聲音,更不苟同宋讚養在影片裡所說的「女子大學可以說是女權的代名詞」。因為當時不論是個人、同校學生、社會團體、律師團體,甚至是她原先準備入學的系上教授,還是有很多人給予正向回饋與鼓勵,而我當時也是連署中的一員。

而她本人後來聲明,雖然放棄入學,但至少自己跨性別者的身份被社會看見,足矣。

對女性主義的錯誤認知,女性主義的單一框架化

宋讚養的影片裡其中的最大問題在於,他並沒有先確實的了解「女性主義」後,再加以探討韓國社會現況。如同先前所提到,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為女性主義裡的其中一個派別,它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主義,理所當然我們也不能將基進女性主義和女性主義混為一談。

他在影片裡提到了幾個基進女性主義論壇(組織),其中Megalian與Womad已經不用再提,畢竟她們就是真正的女性主義者,並以此身份認同活動。但是我想指出其中的幾點錯誤,譬如說,韓國女性家族部這個公家機關,與名為韓國女性民友會(Korean WomenLink)的社會團體。

女性家族部成立的原因其實和女子大學差不多,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女性的權益在父權主義社會下長期被排除在外,所以最後成立了一個「女性家族部」,專門處理女性、青少年、多文化家庭等事務,連偷拍、家暴也都找他們處理。成立的這幾十年間,這個政府機關替女性爭取了夜間、清晨地鐵專用車廂、停車場專用車位等福利政策,並長期投入研究女性權益,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關於針孔攝影機偷拍受害者報告,以及文化產業下女性刻板印象的影響等等。有興趣、剛好也懂韓文的朋友可以上女性家族部的官方網站下載檔案拜讀。

女性家族部的存在一直以來都受到質疑,有人質疑為什麼要特別設置一個部門給女性,有些人覺得給的補助款太多、質疑他們把錢花到哪裡去,有些人質疑報告內容、質疑部門裡長官的發言,揚言要連署把這個部門廢掉。

韓國女性民友會(Korean WomenLink)是韓國著名的女性團體,他們最大的貢獻為推動去除「戶口制度」,除此之外他們還提供女性各種商談及法律上的支援與協助。不論是這次N號房事件,還是在這之前在韓國大街小巷裡發生的偷拍事件,女性民友會就有提供支援,協助受害者刪除流竄在網路上的「復仇式色情(Revenge porn)」或是被偷拍、脅迫下留下的影片、照片與資料等等。

看到這裡,大家還覺得宋讚養在影片裡提到的組織,真的「全都屬於」基進女性主義派別嗎?我知道韓國的維基百科裡將它們分類在基進女性主義派別,但那種誰都可以修改的開放式資訊分享網站的資訊,是我們能一味相信的嗎?希望大家多多思考。

我的生活不是你的A片

宋讚養在影片裡提到,《82年生的金智英》裡金智英的一生,譬如說遭偷拍在韓國是「比較極端」的行為,身為長期居住韓國的留學生,我必須說,可能因為他沒有去過女廁不清楚,但就我的經驗來講,我在韓國待過三間學校,有兩間學校的廁所都有發現針孔,一個在教學大樓、一個在圖書館。以前常去的迷妹搶票聖地網咖女廁也發現針孔,去年去的拼盤演唱會的流動廁所內也有發現針孔。甚至如果你是較關心韓國社會新聞的人的話,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和「偷拍」有關的新聞。

就最近來說的話,N號房無疑是最大的案件,再來昨天韓國某家大型藥廠的長子涉嫌偷拍,還將影片上傳至Twitter。警方向法院申請搜索票,被以「受害者沒有露臉」、「上傳者主動刪除」,以及「受害者不想把事情鬧大」等理由駁回檢察官的申請。

我曾經讀過兩位遭受「復仇式色情」受害者的訪問,她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遭伴侶拍攝影片,而伴侶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影片上傳至網路,從此之後影片在網路上不斷繁殖,她一下是「口交很厲害的女後輩」、一下是「很會的前女友」,又突然變成「合得來的炮友」,她只能哭著寫信給網站管理員,請他們幫她刪除影片,但刪了之後,影片還是會無限繁殖。更不用說,如果要請專人刪除的話,還得付出一筆2-300萬韓元的支出。

因為文章篇幅的關係,這部分就先講到這裡,如果有人對這部分有興趣,可以參考關鍵字搜尋,網路上已有大量文章可閱讀。

「女性主義不只是解放女性,同時也是解放男性。」

「在女性主義裡面,男性也是不可缺少的一份子,我們不只是想解放女性,也想解放男性,因為無論男女,都被社會賦予過多期待與刻板印象,我們想要改善這個現象。」

這幾年女性主義經常遭受汙名化,甚至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叫女性主義,而不是男女平等主義?」或是「女性主義就是女權自助餐,只想要權利,不想要義務」,真的是這樣嗎?吳嘉麗感慨地表示,「女性在過去都是遭受壓迫、沒有太多權力的角色,歷史上也都是用男性的角度看世界,女性主義代表要用女性的角度看世界,爭取女性的權益,但並不是從此否決男性、打壓男性。」

這是現任女書店經營者吳嘉麗在接受訪問時說過的話。

「女性千百年來一直在當鏡子,當有法術、有美妙魔力的鏡子,可以把鏡子外的男人照成兩倍大。沒有這樣的法術,地球現在恐怕都還處處沼澤和叢林。……女性要是不低下,男性就大不起來。」

— 吳爾芙 《自己的房間》

而這段則是著名現代主義、女性主義作家吳爾芙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下的句子。

男性說教(Mansplain)、社會壓力將女性限制在框架內,在那個框架裡,女性必須被消音、臣服於男性,而那些難以控制的、不聽話的、不臣服的女性,變成為「厭女」的對象,厭女之後是歧視,後是殺女(Femicides),是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實際面對的現實與威脅。

我不否認基進女性主義在韓國的行動,造成了某些影響,也不否認她們在網路上對男性做的謾罵。這對身為女性主義者(Feminist)的我來說,也是不贊同的行為,因為我所支持的女性主義,是自由、是平等,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優越的,也不想排擠社會上的任何一個人。

但我更加不能贊同的,是宋讚養在影片裡,口頭說著「我要以中立的立場去分析」,卻以一個父權社會下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不斷的將女性主義單一框架化,不斷地抨擊女性主義,將「女性」這個父權社會下的「第二性」、「犧牲者」、「受害者」,輕鬆地放上了「加害者」的位置上。

抨擊基進女性主義不會使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公平、更自由、更平等,更何況宋讚養等「KOL」,在現代社會身為有影響力的「自媒體」,希望他們在面對這些社會議題之時,可以更加多方面的搜集、參考資料,再向觀眾傳達訊息,才不會有誤差與造成誤解的可能。

文章到此,全為我個人的觀點與立場,若有任何地方想有疑問、指教,歡迎留言一同討論。謝謝大家!

陰天的向日葵

生不對、死不起。一個留學生BPD患者的日記。我有精神疾病,我追星、我參加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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